夜色最沉,浓得如同化不开的陈墨,将整座金陵古城紧紧包裹。万籁俱寂,连秦淮河的水声、街巷深处的犬吠,都仿佛被这厚重的黑暗吸了去,只留下无边无际的、令人心头发沉的静谧。钦差行辕内,巡夜的梆子声已敲过三更,余音袅袅,消散在带着水汽的夜风中。各处院落的灯火大多熄灭,黑黢黢的屋脊与翘角沉默地刺向无星的苍穹,唯有中轴线深处,那座专为钦差辟出的、独立清幽的书房院落,一星灯火依旧固执地亮着。
那灯光从糊着素白窗纸的菱花格窗里透出,不甚明亮,在湿冷的、几乎能拧出水来的夜气中晕染开一团朦朦胧胧的暖黄色光晕,像是无边黑暗海洋中一座孤零零的灯塔,既显出一种坚持,也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。
书房内,张居正并未就寝。
他卸下了白日那身代表一品大员身份的绯红仙鹤补子公服,只着一身半旧的、洗得有些发白的靛青色直裰,外罩一件同色的、边缘已磨出毛边的薄棉比甲,腰间随意系着丝绦。乌纱帽早已取下,露出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,以一根简朴的木簪固定。他就坐在那张堆满了卷宗、舆图、文牍的紫檀木大书案之后,背脊挺得笔直,如同山岩。书案一角,一盏烧了半夜的铜胎掐丝珐琅烛台上,三根粗大的牛油蜡烛已燃过半,烛泪层层堆积,凝结成扭曲怪异的小山形状,烛焰在偶尔穿窗而入的微风中不安地摇曳,将他清癯而深刻的面容映照得忽明忽暗,眉宇间镌刻着连日舟车劳顿与殚精竭虑留下的、挥之不去的倦色,那倦色沉甸甸的,几乎要压弯他挺直的脊梁。然而,他的眼神却截然相反——依旧锐利,依旧清明,如同雪夜里淬过寒冰的鹰隼之眸,正缓缓地、一字一句地,在手中一份摊开的、字迹工整娟秀的密报上移动,仿佛要将那薄薄纸页上的每一个墨点,都嚼碎了,咽下去,品出其中深藏的滋味。
“噼啪。”
烛心忽然爆开一朵灯花,在寂静的书房里发出清晰的脆响,打破了凝滞的空气,也惊动了侍立在一旁、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游七。他微微抬眼,觑了一下主人的神色,又迅速垂下目光,眼观鼻,鼻观心,连呼吸都放得轻缓,不敢发出丝毫声响,生怕打扰了东翁的思绪。他知道,此刻东翁手中那份看似寻常的纸笺,分量何其之重。那是魏国公徐鹏举,在今日码头那场表面客气周到、实则暗潮汹涌的迎接之后,以极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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