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京七月,暑气未尽,秋意却已悄悄爬上了汴梁城的檐角。
宣德门外御街宽阔,车马依旧喧阗,酒楼歌馆、绸铺香行、茶坊脚店,一家挨着一家,仍是那副天下第一都城的繁盛气象。只是入了宫城,热气便像被深深宫墙隔去了一层,廊下有风穿过,吹动檐角铜铃,声响清而细,倒真比前些时日多了几分初秋的意味。
延福宫中,花木尚盛,池水澄明。湖石旁几丛芙蕖开得正好,粉白参差,映着日头,鲜妍得晃眼。几株桂树虽还未至盛放时节,叶底却已隐隐透出一丝将熟未熟的清苦香气。再远些,几枝梧桐半展着宽叶,叶色仍青,只边缘微微卷了些,像是被风先轻轻碰了一下。
宫景依旧美得像画。
可今日这画里的人,心思却早不在画上了。
赵佶坐在水殿临窗的御案之后,面前铺着一张尚未写完的泥金笺。案边龙脑香袅袅浮起,细烟笔直,连一丝乱意都无。可他手中那支紫毫笔却悬在半空,迟迟没有落下。
那纸上原已写了数行瘦金书,笔势瘦劲峭拔,锋芒内敛,自有一种旁人学不来的清贵风流。只是写到最后一字时,那一捺却略略重了,像是骤然失了分寸,硬生生把整行字的神气都压坏了几分。
赵佶盯着那一笔,看了许久,脸色渐渐沉了下来。
旁边侍立的几个内侍大气也不敢出。
这几日宫里都知道,官家心情不好。
原因谁都不敢明说,可谁都明白——北边的事,不顺。
先前童贯拥兵北上,朝中人人都说这是天赐良机。燕云故地,本就是太祖太宗念兹在兹之地,若真能一举收回,不独是雪前朝之憾,更是足以垂名宗庙的大功。为着此事,朝堂内外不知多少人附和称颂,言辞一个比一个漂亮,仿佛只等王师一到,故地便会传檄而定。
赵佶那时也是这样想的。
他甚至直到现在,也还是觉得——收复幽云十六州,这件事本身,怎么会错?
不过是想替祖宗补上那口憋了百余年的气,不过是想替大宋把该拿回来的地方拿回来。为君至此,有此志向,何错之有?
是了,何错之有?
念头转到这里,他心里本已浮起的那一点烦闷,稍稍平了些。可也只是片刻,另一股更阴沉的情绪便又翻了上来。
郑居中、邓洵武、种师道……当初都不是没劝过。
有人说辽事未可轻动,有人说金人不可尽信,也有人说西军不可轻离边地,仓促北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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