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轮的底舱像是一个被遗忘的棺材。
天花板低得几乎要碰到头顶,到处是锈蚀的铁管和滴水的铆钉。空气里弥漫着柴油味、汗臭味、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腐烂的甜味。船身每隔几秒就颤抖一次,铁骨架嘎吱嘎吱响,像一头老牛在喘气。
底舱里挤了三四十个人。有扛着大包小包的小贩,有抱着孩子的妇女,有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死了的老头。所有人都灰头土脸的,眼神要么是麻木的,要么是恐惧的。
余则成和吕宗方挤在角落里,背靠着一堆散发着霉味的麻袋。两个人都换了打扮。余则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,袖口磨得起了毛,脚上一双旧千层底布鞋。吕宗方更朴素,灰布褂子外面套了一件打了补丁的棉坎肩,手里捏着一根纸烟,没点。
“腰挺得太直了。”
吕宗方的声音几乎听不见,嘴唇动了一下就没了。
余则成微微一愣。
“你现在的坐姿是军统机要室的坐姿。”吕宗方把纸烟叼在嘴上,划了根火柴,吸了一口,“腰杆子跟尺子似的,肩膀端着,下巴微微抬起来。这是长期在机要室里坐高脚椅子养出来的毛病。到了南京,这一个动作就能让76号的人看出来你不是生意人。”
余则成想了想,把腰塌了下去,背靠着麻袋,整个人缩成了一团。
“肩膀再松一点。”吕宗方说,“你见过走街串巷的药贩子吗?他们的肩膀永远是耷拉着的。因为背了太多年的药箱。你的肩膀太方了,像挂衣架。”
余则成把肩膀往下沉了沉。
“眼神。”吕宗方又说了一句。
“眼神怎么了?”
“你的眼神太干净了。”吕宗方吐了一口烟,烟雾在昏暗的灯光里散开,“一个在黑市里混了十几年的药贩子,眼神应该是贼溜溜的。看人先看手,看手上有没有戴值钱的东西。看女人先看脖子,看有没有金链子。看男人先看鞋,看他是不是有钱的主。你现在看人的方式是军统的方式,先看对方的眼睛,再扫腰间,看有没有枪。”
余则成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怎么知道这些?”
吕宗方把烟头扔在地上,用脚碾灭了。
“因为我在南京待过。”他说。这句话说得很轻,语调里有一种余则成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东西。像是回忆,又像是伤疤。
余则成没有追问。
船在江面上晃晃悠悠地走着。偶尔能听到上层甲板上有人用日语喊话,那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