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回应。耄耋老人笑纹展得更开,敲一敲手中砚子,慢条斯理道:
“诤臣、诤子、诤友,都是好的,也只好在一个‘诤’字。遇有不义,当面谏诤,这是应该的。诤完了呢?听不听,受不受,那是君父的事,君父自有其判断考虑。你要不服,那也只能继续谏诤……”
“没完没了地诤?”李元轨皱眉问,“别的什么都不能做,就只绕着君父念叨进谏?”
“对的呀。”欧阳询笑得象个刚摘到满满一捧大桃的老猴,“谏诤嘛,要么念到君父听烦喽、听怕喽,依从你为止,要么念到自己声嘶气竭嗓子断掉为止。这是为人臣子之道,除此以外,轻举妄动,可都是离经叛道啦。”
欧阳询的口音带有浓重的南音。这也不奇,他本是潭州临湘人,父祖都是南朝大将,十三岁上父亲带兵起反,全家被抄斩,只剩他一人侥幸不死,后被南陈亡国宰相江总收养,长居建康二十余年。隋灭陈后,他又辗转北来入关为隋官,隋乱中历经宇文化及、窦建德等人之手,最终因与太上皇李渊有旧,投唐赐爵。八十多年历经无数改朝换代,这容貌丑陋的老人始终以文学书法闻名于世,不涉军政,不结党人,安分随时,藻饰盛治。
那时李元轨对欧阳询这一套“只诤不行”的教训颇有腹诽,只觉这老人比之魏征王珪等重臣差得太远了,怪不得一辈子只能以书艺侍君类同倡优……此时被囚在玄武门城楼上,忽然想起那一番话,却领略到了别种滋味。
在下位者,自觉遇到了不公不义,向上位者谏诤是正理,上位者也该当放怀虚心,听取各人的不平之鸣。若觉有理,自下敕命去改正,就无理,也不该以辞罪人、堵塞言路。然而这番交锋仅限于“谏诤”局面,只能各自说,不能各自行。
欧阳询之父欧阳纥,认为陈宣帝对他的贬斥是不公不义,于是奋而举兵起反,朝廷派兵平叛,满门坐诛;隋文帝杨坚,认为南陈划江而治割裂疆土是不公不义,于是派兵南下攻灭建康,俘虏陈后主君臣,统一宇内;隋炀帝杨广,认为高句丽抗拒天使不尊正朔是不公不义,于是征兵百万三征辽东,最终天下大乱,亡国身死;隋末百十家军阀盗贼起兵割据,个个都有理由自觉遇到不公不义,都是逼不得已奋起反抗,于是尸骸蔽野、血流成河、万户城郭空虚、千里烟火断灭。
李元轨无声长叹,倒水研墨,再蘸笔毫,缓慢地一行行涂黑自己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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