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理发店带回来的、包工具的旧报纸,虽然也是废纸,但至少平整些。她更见过……文具店橱窗里的东西。
那是在一次去法租界边缘给大哥送东西时,路过一家小小的文具店。橱窗擦得亮晶晶,里面摆着的东西让她挪不开眼。
一沓沓裁切整齐、颜色微黄的毛边纸。一杆杆闪着暗金色或银白色光芒的钢笔,笔尖纤细,据说灌上墨水就能写出流畅不断的字。还有精致的墨水瓶子,标签上是优雅的外文字母。
她隔着玻璃,看了很久。纸和笔的价格标签很小,但她还是看清了。最普通的一沓毛边纸,要五十个铜板。一支最廉价的钢笔,居然要两块银元!这还不算墨水的钱。
两块银元!父亲拉车好些天才能挣到的数目。对她而言,更是天文数字。
但那个渴望却像种子,一旦种下,就顽强地生根发芽。拥有一支真正的钢笔,在光滑的纸上顺畅地书写,记录下她的观察,她的思考,甚至……她那些还不能诉之于口的故事。这个念头,成了支撑她在街头忍受寒风、警惕眼神、应对各色人等的隐秘动力之一。
小金罐里的钱,距离一支钢笔还遥不可及。但距离一沓毛边纸,似乎……越来越近了。她数着铜板,计算着:再卖三十包“哈德门”,或者遇到两个像上次那样大方的外国客人……也许,在冬天真正来临之前,她就能走进那家文具店,用自己挣来的钱,换回一沓属于她的、干净的纸。
到那时,她就可以不用在废纸背面、用快捏不住的铅笔头,画那些歪歪扭扭的地图和记那些琐碎的信息了。她可以把父亲的路线图画得更工整,可以把街头见闻记得更详细,甚至可以……试着把心里那些关于车夫、关于弄堂、关于这个时代的故事,用更清晰的字迹写下来。
灯光下,铜板泛着暗黄的光泽。陈二丫将它们一枚枚小心地放回小罐,藏好。罐子很轻,希望却很沉。
窗外,秋意渐浓,梧桐开始落叶。弄堂里传来母亲哄睡弟弟的轻柔哼唱,和大姐细细的缝补声。父亲在门外低声和晚归的赵爷爷说着什么,大概是关于最近的炭价。
一切仿佛平静而充满微小的希望。只有陈二丫知道,她藏在床板下的那个小罐子,和罐子里缓慢增长的铜板,正默默指向一个更远、也更清晰的未来——一个由知识和书写铺就的未来。而这未来的第一步,或许,就系于一沓纸,一支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