能掌控命运,能攫取长生的秘密,能站在权力的顶峰。可到头来,妻子早亡,无儿无女,身边最忠诚的副官因他受尽二十年非人折磨,自己更是在至亲之人的算计与惩罚中,失去一切,孑然一身,什么也没真正抓住,什么也没留下,除了这满身的病痛和洗刷不尽的罪孽。
他眼中最后的光芒,在不甘与疲惫的交织中,渐渐黯淡下去。
几天后的一个深夜,张祁山的气息越来越微弱。张鈤山守在他床前,握着他枯槁如柴的手,那手已冰凉。
张祁山似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,反握住了张鈤山的手,力道轻得几乎感觉不到。他的目光涣散,嘴唇微张,似乎想说什么,最终却只溢出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,如同秋风吹过荒原,了无痕迹。
然后,他握着张鈤山的手,彻底松开了。
曾经搅动九门风云、令无数人敬畏或恐惧的张大佛爷,就这样,在无尽的悔恨、不甘与孤独中,于一个寂静的深夜,悄然离世。
张鈤山静静地坐着,握着他逐渐冰冷的手,许久许久。没有嚎啕大哭,没有失态崩溃,只是眼眶干涩得发痛,心口的位置空荡荡的,仿佛被剜走了一大块,却又被更多沉重而复杂的东西填满——恨、怨、悲、怜、惘然,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尚未理清的、如同对父兄般深刻却扭曲的眷恋与失落。
佛爷走了。
带走了那个属于张祁山的时代,也带走了张鈤山半生的锚点与梦魇。
留给他的,是一个需要戴着“已死”之人的名头、手握巨额财富与虚名、背负着沉重过往与未知未来的、崭新而又危机四伏的世界。
灵堂设得简单而肃穆,来吊唁的人心思各异。张鈤山披麻戴孝,以“子侄”和“继承人”的身份主持丧仪,面容平静无波,只有眼底深处,沉淀着无人能懂的复杂幽光。
当最后一抔土覆上棺木,张鈤山站在新坟前,望着墓碑上“张祁山”三个字,心中默然。
前半生,他为佛爷而活,为佛爷而死。
后半生,他将带着佛爷给予的一切——财富、权位、愧疚的安排,以及那份无法磨灭的、交织着忠诚与痛苦的记忆,独自走下去。
风过坟茔,扬起些许纸灰,如同不散的余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