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一个硬物。那是昨日清理船底时,在极度惊恐中,他偷偷藏在怀里、从那个生铁箱子旁边捞起的一个小东西——一枚被海水腐蚀得有些发黑、但样式奇特、非寻常船上所用的铜环,像是某种小型箱柜或特殊器具上的搭扣。当时情况危急,他下意识地将这可能是唯一实物线索的东西塞进了怀里,连韩昆都未察觉。
此刻,隔着潮湿单薄的衣衫,这枚冰冷坚硬的铜环,紧贴着他的胸膛,仿佛成了他混乱思绪中、冰冷绝望里,唯一能抓住的、带有温度的实物,提醒着他肩负的使命。
船速很快,破开铅灰色的海浪,朝着北方海域驶去。雾气渐浓,能见度很低,四周白茫茫一片,只有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和帆索的吱呀声。船上除了风声、浪声、船帆鼓动的沉闷声响,再无其他声响。所有海寇都沉默着,或是闭目养神,或是用磨石打磨着刀锋,眼神中闪烁着捕猎前的兴奋与残忍,如同即将扑向猎物的狼群。
沈致远低下头,避开那些令人不适的目光,握紧了手中的鱼叉。粗糙的木柄纹理,硌得他掌心生疼。冰冷的铁尖,在昏昧的天光下,泛着幽暗的光。
他必须活下去。必须把消息送出去。必须揭开“陈先生”和“烛龙”的阴谋。
为此,他可能不得不踏入深渊,可能不得不让双手沾染罪孽,可能不得不变成自己曾经最憎恶的样子。
大海茫茫,前路未卜,浓雾遮蔽了方向,也遮蔽了良知与罪恶的界限。
唯有胸膛那枚冰冷的铜环,和掌心粗糙木柄传来的触感,是这混沌天地间,仅存的真实。
魏国公府位于南京城西,紧邻清凉山,占地广阔,庭院深深,楼阁连绵。虽不及北京那些亲王府邸规制宏大、金碧辉煌,但在南京城中,亦是数一数二的煊赫宅第,传承百年,底蕴深厚。朱门高墙,石狮威严,檐角飞耸,处处显露出与国同休、世镇南京的勋贵气派,沉稳而内敛,不事张扬,却自有一种迫人的威势。
张居正的青呢小轿在府门外宽敞的影壁前停下。游七上前,将一张素雅名帖递给早已候在门房外的管家。门房显然是得了严令,不敢有丝毫怠慢,一面毕恭毕敬地将张居正主仆迎入,一面早有伶俐的小厮飞跑进去通报。
穿过重重仪门、曲折回廊,但见庭院深深,花木扶疏,假山叠石,曲水流觞,虽已入冬,但江南气候温润,府中依旧有松柏长青,蜡梅初绽,暗香浮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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